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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升初的择校拉锯战:直面教育资源不均难题

2017-04-05 09:08:33 | 查看: 0| 评论: 0

行政部门推动的义务教育均衡化不是“削峰填谷”,而是“扬峰填谷”,原本的优质校仍可通过各种名目获得额外资源,真正的均等化难以实现

小升初的择校拉锯战:直面教育资源不均难题

《财经》记者 相惠莲/文 朱弢/编辑

3月的一个周六,傍晚5点半,北京海淀区复兴路上的一栋建筑内,一个父亲把女儿扛在肩头,在人群中挤上楼梯,最终进入一间教室,看似是小学高年级学生的女儿睡意正浓,丝毫不为外界所扰。这座六层楼被4所课外培训机构瓜分,所开课程从学前到六年级不等。

其中一间教室里的课程是初中英语(精品课),上课的都是六年级的小学生,他们有的是为“小升初”的考试做准备,有的则是担心在升入优质初中后跟不上进度,被家长早早送来“预习”。

在北京,尤其是在人口众多的“科教重镇”海淀区,这幅画面在家长眼中习以为常。对优质教育资源的普遍追求带来了“小升初”阶段的激烈竞争,学生能力和家庭资源都是竞争的资本。

北京市教委的治理手段从2014年起趋于严厉,包括叫停奥数和地下考试,原有的条子生、共建生、点招等十多条择校通道被渐次关闭,全面推行就近入学和电脑派位。不过,由于各校、各区域之间仍面临教育资源极度不均,一些优质校维持着招生特权,明里暗里挑选生源,择校热难以真正冷却。

择校通道继续收紧

“西城区今年还有推优吗?我们学校正在启动三好学生的评比。”3月9日,一个北京小升初家长QQ群中弹出一条消息。

由于正式的文件尚未出台,没有人做出回答。所谓推优,指的是“三好学生”等荣誉的获得者,在“小升初”时能够在特定学校获得优先录取资格。在教育咨询机构闻风教育的创办人闻风看来,对推优的诟病由来已久,它将孩子分成三六九等,效果并不好。

2017年2月23日的北京市基础教育工作会议上,北京市教委人士透露,今年北京将全面取消推优入学。

推优生主要存于西城和海淀两区,其他区县基本已经取消,即便在这两个区,“推优”这一名词此前也被类似功能的“有条件派位”和“第一次派位”取代。海淀区在2016年的第一次派位环节录取学生1702名,占全体升学学生的9%。

和推优生同样面临去留的还有特长生。

前述北京基础教育工作会议还透出消息,今年北京各区招收特长生比例将从去年的5%降到4%以内。2010年,北大附中就率先取消录取“小升初”特长生,称该校的艺术、体育等特色教育将面向全体学生,这也有利于避免特长生培养中存在的“锦标主义”。

“北京的问题在于优势阶层多,人们都想进好学校,择校竞争和不公平现象一度特别严重。”21世纪教育研究院院长杨东平说。

按照教育部的要求,“小升初”的主要划片方式是“单校划片”,按照就近入学原则,为每一所初中划定对口小学。由于学校间发展水平不平衡,教育部又要求优质初中采取“多校划片”,即为多所初中划定同一招生范围。当报名人数超过超生人数时,学生在网上填报志愿,采用电脑随机派位的方式录取。北京市教委统计,2014年北京市初中的就近入学比例为76.82%,2015年升至90.6%,2016年维持不变。

不过,派位并不受一些家长和学校欢迎。对孩子有高期望值的家长视之为最不愿接受的结果,他们担心,自己的孩子被派去片区内较差,甚至最差的学校。优质学校则担忧派位来的学生没有经过筛选,学习能力和表现不佳,影响自身生源质量。

众多家长和学校仍在剩余途径中尽力寻找择校、择生的方法。

“东城区的家长非常平静,习惯并接受了新的制度安排,这可能和东城区整体学龄人口较少有关。海淀区因为存在着‘六小强’(六所著名的优质初中),扰动性比较强。”杨东平说。

小升初的择校拉锯战:直面教育资源不均难题

争抢学区房

邵晓萍来自通州,在和大学同学结婚后,共同购买了一套朝阳区的房子。今年,他们的大女儿升入六年级,即将“小升初”,小女儿则不满两周岁。

和许多家长一样,她不愿接受派位。六年前大女儿上小学时,她托关系、付出择校费,把孩子送进了东四环外的一所九年一贯制学校,这所学校由一所北京知名小学的原校长创办。但她不久后发现,这所学校的师资并不如想象中那般好,大女儿一度排斥语文老师,甚至出现了厌学情绪。

按照正常轨道,邵晓萍的女儿可直升入本校初中,但三年后要想进入优质高中,只能努力将成绩稳定在年级前列,或许可以搭上“校额到校”这班车。

读起来拗口的“校额到校”是北京2016年的一项新政,如果一所普通初中升入优质高中的学生比例低于30%,可采用定向分配到校的方式补足到30%,意在增加普通初中对生源的吸引力。

不过,邵晓萍选择了另一种方式,她希望孩子能直接进入更好的初中,哪怕只是优质初中的普通班。去年11月,她卖掉了原来的房子,购置朝阳区一所优质初中旁的房产——位于老小区、不到50平方米、每平方米10万元,一家四口以及邵晓萍的母亲和保姆另租了一套房子居住。

之所以留在朝阳区,也是经过了一番盘算,教育强区东城、西城、海淀的小升初政策更为严格,若要通过房产入学,房产和孩子或全家的户籍要统一,而邵晓萍的户籍由于老家拆迁的缘故暂时无法挪移。朝阳区虽然教育资源并非最优,但她了解到,过去在这里凭房产就能通过“单校划片”升入优质校。

通过购置房产让孩子进入心仪学校的做法由来已久。北京师范大学2009年在多个大中城市的一项调查显示,通过就近买房和转户口的方式择校者合计26%,超过以特长和学习成绩选拔等方式进入目标校的比例。

其他择校途径在收紧,而生育政策的放开,使一套房能够满足不只一个孩子的入学需求。2015年开始,东城、西城、海淀三区在中考统招中实行“锁区”政策,禁止统招跨区报考,中考时换区上学的难度高于以往。这些因素促使很多家长提前在孩子“幼升小”阶段就购买目标校附近的学区房,为孩子未来的教育布局。

今年春节前后,学区房迎来一波上涨高潮,热门学区房每平方米的价格达到16万到20万元。3月下旬,北京市教委围绕学区房接连发布了多则消息,要求对不具备居住条件的过道、车库、廊道等异形房执行“三不政策”,即不能单独过户,不能落户,不能作为入学资格条件。以及将在幼升小阶段继续扩大“多校划片”,以平息择校冲动、为学区房降温。

在多位研究人士看来,划分教育资源时还要兼顾就近入学的原则,使得“多校划片”的操作比较困难。

小升初的择校拉锯战:直面教育资源不均难题

暗道未绝

对于无力承担购房成本却希望孩子升入优质校,或追逐不参与派位“牛校”的家庭而言,“拼娃”几乎是唯一路径。

今年以前,北大附中、清华附中、首师大附中和101中学等优质校均不参与派位。它们多为教育部直属高校的附属中学,虽然原则上要尊重北京市教委的招生政策,接受业务指导,但人事权、财权不受市教委约束,招生自成体系。

各优质校原本私下通过“点招”来“掐尖”,这种方式常年被禁止和打击。 今年初,清华附中、十一学校等多所优质校发布公告,或撇清和培训学校的关系,或宣称自身并不会举办“小升初”考试。闻风称,现在北京的孩子上各种培训班比以前少了,很多大型培训机构降低了奥数学习的难度和题量,一些家长开始观望。

但“点招”并没有禁绝。

“点招”从原来自办或合办“占坑班”的方式,演变为通过培训机构筛选和递送简历、借助学校开放日进行测试、挑选部分小学举办考试等方式。在一个北京家长聚集的论坛,有家长称自己接到了“牛校”的“密电”,暗示学校愿意接收孩子。

一名培训机构负责人在一次面向家长的讲座中更直言,推优虽然取消,但优质校不会放弃这些学生。在培训机构挑选学生简历时,推优涉及的“五下六上”成绩、获得的奖章和荣誉、教师评语等,都将成为“敲门砖”。

海淀区教委近日称,今年将要求所有优质初中纳入小升初大派位,但名校们会拿出多少名额来招收派位学生尚不可知。

邵晓萍的丈夫是一名心理咨询师,这个家庭一度崇尚快乐教育,虽也让女儿学习了一些奥数课程,但一直没有报名参加杯赛考试,升入六年级时邵晓萍才发现,其他孩子交给初中的简历都是厚厚一本,而自己女儿的经历只能填满一页。

虽然购买了学区房,邵晓萍还是做了两手准备。去年11月还没拿到房产证时,她曾给女儿报了一个名校“占坑班”,一个星期上两门课,共4小时,每小时学费430元。拿到房产证后,她又带着女儿参加了一个针对目标校分班考的辅导班。

“推优和特长生减少后,还剩下民办校和公办校寄宿生两条进入‘牛校’的公开途径。”一名海淀区六年级学生的家长说。

民办校和寄宿生需要学生自行报名,由学校根据面试表现或学生递交的材料等录取,能够打破就近入学的限制,甚至可以跨区入学。

受家长热捧的几所民办学校,包括海淀区的师达中学、北达资源中学、人大附中分校等,分别与首师大附中、北大附中、人大附中等公办校翘楚有着紧密联系。大多优质公办校自身也招收不少寄宿生,如101中学近两年给出的寄宿生名额多达200名,人大附中和首师大附中则在2016年首次通过寄宿生的方式各自招收了50名学生。

小升初的择校拉锯战:直面教育资源不均难题

择校动机源头

在多位市场和研究人士看来,北京近来对于学区房“降温”措施可能效果有限,原因在于择校的源头是学校之间的差别。只要这种差异存在,购买学区房之类的择校冲动就会继续存在。

教育部门早已意识到这个问题。北京在推行就近入学时也推出了配套改革,包括组建九年一贯制学校、推动名校在郊区设立分校、集团化办学,通过教师流动、帮扶、共同备课、资源共享等方式,让优质学校带动薄弱学校。

万寿路片区是集团化办校的典型,十一学校是这里最为优质的初中,而其他学校稍显薄弱。

十一学校校长李希贵今年年初称,206中学和群英学校此前在合并后被交给十一学校,海淀区和北京市为此投入了将近1亿元,计划用一年时间使两校成为被家长追捧的名校。另一所让学区内家长避之不及的学校——太平路中学,在去年也被交给十一学校承办,各级财政将拿出2亿多元对其改造。

不过,中国教育科学研究院研究员储朝晖认为,教育集团化的动力来源于行政指令,只能在短时间内解决部分问题。在他看来,集团化办学其实是增强了好学校的权力。国际经验证明,优质学校需要将学校保持在适当规模,集团化办学后看起来拉平了学校差距,模糊了家长们的选择视线,但却未改变教育资源不均衡的现实。

他表示,在许多利益的牵制下,优质校和普通校在许多方面的待遇都不一致。

杨东平认为,学校间的差距主要体现在师资力量上,虽经多年倡导,教师流动仍没有真正运作起来,通过行政命令推进则在一些地区受到了教师的抵制。南通大学教育科学学院讲师张建撰文称,在调研中,一名调任名校的普通中学教师说,“尽管被派驻到名校上课、和名校教师共处于一个办公室,但能感到异样眼光,我们被打上普通中学的标签,他们之间悄悄说话,怕我们听见。”

闻风则关注现行教育均衡化措施的另一面,这些措施主要还是由各区各自推进。

传统的教育强区——东城、西城、海淀又是经济强区,它们有实力使用好硬件、吸引好老师、引入先进理念、进行学科探索,实现“强者愈强”。

朝阳区的教育资源虽不及上述三个区,但经济发展迅速,也制定了建设多所好学校、吸引高质量师资的计划。

北京市教委虽然在经费投入上向教育“弱区”倾斜,但教育投资的主体仍然是这些区自身的财政部门,可谓远水解不了近渴。

从这些方面看,行政部门推动的义务教育均衡化可能不是“削峰填谷”,而是“扬峰填谷”。

从最终考分也可看出区域之间的巨大差别,以北京市2016年高考(精品课)为例,海淀区和西城区几乎包揽了全市650分以上考生的80%。

资源到底怎么分配

优质的教育资源始终稀缺,人们对此的追求不会停止,关键在于怎样分配更为合理。

由于公办校由公共财政举办,如何实现公平分配被摆在了重要的位置。过去的交择校费、条子生,以及现在的购买学区房等择校途径,就分别对应着以钱择校、以权择校、以房择校的分配方式,这些方式的公平性都遭到质疑。

就近入学、电脑派位的分配方式是政府为绝大多数家庭做出的选择。按照教育部的要求,今年19个重点大城市的小学阶段要实现“两个100%”——100%的学校划片就近入学,一所学校100%的生源由就近入学方式确定,另外,95%的初中也要实现划片就近入学。也有反对者指出,不管通过何种方式进入优质的公立校都是“多吃多占”。

公办教育资源不均等是现实,似乎如何分配都会产生问题。北京师范大学教育学部副教授郑磊提出,政府应提供基本的、无差别的教育服务,对于学生的个性化教育需求,应该通过市场化的方式让他们自由选择,如付费或考更高的分数。

这一设想可归纳为“择校找民办”,但在实践中也面临问题。

民办学校在法律上具有招生自主权,实际上并不如此。教育部今年提出,要引导义务教育阶段的民办校合理确定招生范围和方式,若报名数超过招生数,行政部门可引导其采取电脑派位方式来做出选择。

杭州的民办校在小升初阶段已采取了这种方法,60%的招生名额电脑派位、40%由自主招生确定,2016年的入学中签率为27%。

浙江大学教育学院教授吴华指出,几乎每个地区都反对外区域的民办学校到本地来招生,背后的原因是公办学校担心民办学校招走大量优质生源。

当前,升学率仍被社会当作评价一所学校的基本标准。闻风说,校长们都知道,一个学校的中高考成绩好不好,关键在于生源。在北京市的一些重点中学,通过点招入学的学生和普通学生的中考成绩差异非常大,因此才出现了争夺生源的问题。

指望所有公办学校在短期内均等化似乎并不现实。吴华指出,当下应双管齐下,比如由政府推进均衡化措施的同时,采用教育凭证制度:每个学生拥有等值的教育凭证,得到的公共财政补贴、享受基本教育服务的权利完全一致,若要进入受欢迎的优质学校就读,需要额外交费;政府采取逆向的扶持政策,若学生愿意去入学意向较低的学校,还能获得补贴。

“在一个优质资源不足和个体需求多样化的世界,不可能完全由政府来解决所有个体的选择问题。”吴华说。

(文中的家长为化名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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